第68章 老道与女童
翌日。
陆煊踏上前往中州的旅程。
金牙城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迎面而来的，是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和隐藏在山莽中或奔涌，或涓涓细流的江水。
“沿着‘祖河’一路向东，要不了多久，就会达到河谷平原。”
马车上，陆煊手指指在地图上，指腹按在‘河古平原’标注上。
河谷平原上矗立着三座城池，从苍穹向下俯瞰整个平原全局，三座城池成犄角之势。
马车一路向东缓行，途中崇山峻岭，山路崎岖，饶是如此，陆煊还是遭遇到了不少行走在山莽中的江湖好汉。
有身穿貂裘锦衣中的富家公子小姐，身边跟随着挎刀佩剑的随从。
有生得面目可憎，凶神恶煞，浑身充满血腥杀气，一身江湖气概，一看就是常年刀尖舔血之辈。
但陆煊与他们遭遇相逢，只是互相斜眼打量，并没有横生事端，算不上真正的风波，倒也还算风平浪静。
当然，离开金牙城后，陆煊并没闲着，他时不时像咀嚼糖豆一样，吞食胎珠，间歇性的修行，提升修为。
他的体质，太过于特殊，需要庞大的能量作为基础，哪怕吞食完了所有胎珠，仍旧没有晋升破境。
暮色里。
马车停靠在山道旁的山神庙。
夜深露重，篝火摇曳。
陆煊缓慢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晋升灵府境后，修为境界始终停滞不前，没有进入筑庐境。”
天下修行，各般大道，前三境统一说法。
进入中三境后，便各有称呼。
剑修第四境，叫做筑庐境。
“晋升第四境前，需要静炁入驻丹田，‘叩关’成功后，方才能够顺利晋升中三境。”
感受着经脉窍穴中升腾尚未能够确保他能够成功‘叩关’的炁，陆煊便没有了急切。
“只能徐徐图之，着急不得。”
陆煊心中自我安慰。
庙外，清脆铃铛声响起。
山雾朦胧的山岭小道上，有两道身影逐渐靠近。
待到近一些。
陆煊看到了他们二人具体真容。
是一个穷酸老道和圆脸小姑娘。
穷酸老道人背负一柄桃木剑，腰悬金色铃铛，踩踏着草鞋，从河谷平原的方向而来。
老道人摇头晃脑，一脸气愤模样，他时不时停下脚步，嘴中碎碎念，观其举止模样，应该是在谴责呵斥跟在身后的圆脸小姑娘。
圆脸小姑娘背着如小山般的包裹，包裹与瘦瘦小小的身体之间插着一根‘匡扶正道，降妖捉鬼’的幡子，幡子布料已经泛白，幡面上的八个字也是墨色浅淡。
面对老道人的谴责与呵斥，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显得没心没肺，只是专心吃着手中的糕点，每吃一口，脸上都会洋溢着满足的微笑。
又距离的近一切，陆煊听到了穷酸老道的呵斥内容。
“吃吃吃，小败家娘们就知道吃，遇上你这么个小王八蛋，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捂着头顶凸出的小包，将最后一点糕点塞入嘴里，一脸委屈道：“师父，我可不败家，我是在帮师父赚银子！”
“小败家娘们赚个屁！”老道人险些被气死，“好桩桩的买卖就因为你这个小王八蛋贪吃，导致高员外家的买卖失败，没有得到一分钱！”
被骂的圆脸小姑娘一脸悲愤道：“高员外家的松花糕一两银子一块，帮高员外捉妖的报酬也才七两银子，我吃了十四块松花糕，可是帮师父赚了双倍的银子，我们可是赚翻了！”
老道人听到这话，面脸黑线，再度抬起手在小姑娘的头上敲下去，这下子，可怜兮兮的小姑娘额头上一左一右凸起两个一大一小的包。
小姑娘捂着一左一右的两个包，眼角挂着泪水，委屈道：“做买卖失败真不怪我贪嘴，要怪就怪高员外家的那位道行太高了，师父道行太浅，降服不住哇！”
老道人眼观鼻，鼻观音，而后，冷哼道：“你懂个屁！那是为师让着那嫁衣女鬼，不然，在为师神通之下，保管让那厮形神俱灭！”
圆脸小姑娘天真道：“那师父为何要跑？连酬劳都不要了。”
老道人长吁一口气，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师父，那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师父，嫁衣女鬼是什么道行？”
老道人眨巴眨巴眼睛，一阵思索，底气不足道：“当时跑的太快，没来得及感应嫁衣女鬼的道行，估摸着也得有个中三境。”
圆脸小姑娘一脸狐疑道：“中三境？”
老道人小声嘀咕，一脸不确定道：“应该快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又道：“那师父道行如何？”
老道人朗声，骄傲道：“我作为丹篆山的一山之主，如今的修为……”
他的声音渐弱，竖起食指道：“堪堪升炁境。”
小姑娘又哦了一声，道：“原来师父与嫁衣女鬼之间的实力相差如此悬殊，那师父要如何让那嫁衣女鬼形神俱灭？”
老道人朗声道：“为师自有神通术法！”
小姑娘不依不饶，道：“那……”
老道人阻止，怒瞪着她，道：“闭嘴！”
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没心没肺的圆脸小姑娘揭短又打脸，老道人被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抬起手对着小姑娘额头就是一敲，恰巧敲在一左一右两个包的中间，三个包连在一块，看起来颇有‘头角峥嵘’的感觉。
“真是气煞老夫也！”
老道人袍袖一挥，背着手，继续朝前走，小姑娘则是委屈巴巴的跟在后面，还没有走出几步，小姑娘又道：“师父别生气，我们修道之人，要有一颗平常心，大不了之后降妖捉鬼，我再多匀给师父一点‘灵泉’，保管下次让师父多抓几个鬼，多降几个妖，赚个盆满钵满。”
闻言，老人眉头舒展开来，顿时变得有些慈眉善目，舒心道：“小败家娘们还算有点良心，不枉费我走南闯北供你吃，供你穿，如今这世道，老道我可是个好人，不然，你这小王八蛋要么被饿死，要么被某个大人物以无上神通拘走，炼化成丹了。”
小姑娘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道：“师父好是好，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要是师父能够再温柔一点就更好了。”
老道人冷哼一声，道：“小败家娘们，你懂个屁！这叫享福，你以为谁都有这等洪福齐天的好福气？”
小姑娘傻呵呵的笑着，突然，好像想到什么，一脸疑惑道：“师父，河谷平原有三座城池成掎角之势，又靠近‘江喉之都’这等繁盛大城，高员外家怎么还会出现嫁衣女鬼这等鬼魅之物，城中的镇守使怎么没有将之祛除？”
大褚疆域内的每座城池，皆有强大护城阵法，管辖范围内，也有镇守使坐镇，绝对不会出现伤人夺命的鬼魅之物出现。
道理简单，伤人夺命的鬼魅之物没有这个胆子为祸人间，一旦被探查到，必然会被镇守使清剿，当即授首。
老道人也是疑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见，高员外中的鬼魅的确有古怪，按理，那样充满血腥味的鬼魅之物，若是出现在城外，尚且还有理可言，可出现在了城内，有镇守使庇护的城池，是决然不可能的。
小姑娘小声咕哝道：“有古怪的不仅仅是高员外家的鬼魅之物，还有那座高宅。”
老道人皱眉道：“那座宅子怎么也古怪了？”
他知道小姑娘与众不同，天地生成的灵物对天地间的邪祟阴晦之气格外敏锐，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能够凭借蹩脚的修为与道法在天下当中‘匡扶正道，降妖捉鬼’。
降的妖，其实都是顽劣精怪居多，捉的鬼，更是未开灵智的荒冢鬼物而已，就这些还是圆脸小姑娘的‘提醒’才能赚点混口饭的钱财。
有些时候遇上个实力强悍鬼魅，老道人说不定还得倒贴一些‘家底’进去，方才能够保命逃窜。
真正让老道人赚钱的，是那些水陆道场和红白喜事，尤其是一些个需要大量道士充数的醮会，来钱最快最容易，只可惜这类好事，可遇不可求。
老道人心中时常叹息感叹，赚钱赚的殊为不易！
“那座宅子钟灵毓秀，分明是一座旺子孙后代的好宅子，但却温养了那等鬼魅之物。”小姑娘背着小山般的包袱，仰着小小的头，沉思一会，想到进入那座悬挂有‘钟灵毓秀’牌匾的宅子后的感觉，道：“本是一座活灵活现的宅子，却显得阴森至极，像是没有活人居住，一点阳气也没有，跟一座坟墓一样，不过松花糕确实好吃，不愧是一两银子一块，贵的东西果然有贵的道理！”
老道人冷哼道：“道理个屁的道理，小败家娘们屁大的事干不成，一门心思就念叨着吃，小王八蛋是吃饱喝足了，可怜老道我可是前胸贴后背，五脏庙闹饥荒。”
小姑娘回味了一下还残留一丝在嘴里的松花糕糕点的味道，咧嘴一笑道：“师父，我不败家，可会赚钱了。”
老道人斜乜一眼，愤恨道：“小败家娘们！”
小姑娘道：“师父，我也不是个娘们，屁股也不大，还是个姑娘！”
老道人顿时勃然大怒，伸手双指拧住圆脸小姑娘的胳膊，狠狠拧转，满脸厉色道：“小杂碎！谁给你的胆子，胆敢一次又一次顶撞师父，还没完没了？”
小姑娘痛得放声大哭，赶紧求饶，道：“师父，师父，徒儿不敢了，不敢了……”
老道人松开后，脸色和缓，变得慈眉善目，冷哼道：“算你识相！”
庙中陆煊听着这对师徒的对话，嘴角溢出微笑。
“这对师徒，倒是有趣。”
突兀，陆煊眉头一皱，神情肃穆戒备起来，他的眸子死死盯着庙外师徒的方向。
陆煊感受到了一道不善的气息！
庙外师徒也察觉到了这股气息。
叮铃铃～
悬挂在老道人腰间上的金色铃铛晃荡不停，这是‘听妖铃’，内里有阵法，可以探测鬼魅之物的气息。
老道人抓住震颤晃动的铃铛猛然抬头，望着连绵逶迤的青黑大山，惊讶道：“怎么回事？山林野莽中有山鬼妖魅不足为奇，可这座山林中尚且还有一座山神庙镇压一方风水邪祟，怎么还会有这么明显的鬼魅之气？”
圆脸小姑娘闻言，忧心忡忡道：“师父！会不会是河谷平原那鬼魅之物追过来了，我们刚在高员外家里吃过亏，要不然，我们再跑一次路吧！”
老道人冷笑道：“跑路？在高员外家已经放过那条畜生一次了，那畜生还胆敢追上来，岂有再次放过的道理？”
小姑娘道：“师父！那鬼魅之物的道行太高了，我们打不赢的！已经跑过一次，再跑一次不丢人。”
老人道冷哼道：“不是我说你，为师时常耳提面命告诫过你，我辈修行人，见到鬼魅妖物兴风作浪，绝不能有心生胆怯与退缩之意。”
小姑娘道：“师父！知难而退，逃跑不丢人，更何况，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跑，而是很多次……”
老道人呵斥道：“闭嘴！白布幡子上写着降妖捉鬼，岂是给外人看的？”
小姑娘道：“师父，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外人。”
老道人神色一怔，而后，哂笑道：“小王八蛋的，老子一时不察，竟然说顺嘴了。”
小姑娘叹了一口气，道：“师父，那我们还跑吗？”
老道人从怀中拿出一个木制罗盘，道：“若是放在平日，遇到如此鬼气冲天的鬼魅之物，当然会跑！可这里有一座山神庙，姑且不说是何鬼魅之物在此兴风作浪，纵然是高员外家的鬼魅之物真的追过来了，凭借为师的神通也能够与之周旋一二，我们当然不跑，说不得这是一笔横财！”
说罢，他伸出枯干如老树枝的手，放在圆脸小姑娘的头上，一脸财迷道：“乖徒儿，这次斩鬼魅，你可要多给为师一点‘灵泉’，若是斩妖成功，得到那妖物身上珍贵的‘魅灵’，送到镇守使手中兑换了钱银，为师就带你去城里吃那一两银子一块的松花糕！”
镇守使镇压管辖城池百里境内，但一人之力，终有穷尽，故而，朝廷方面对着鬼魅之物，常年高悬榜单，请奇人异事共同诛杀鬼魅，这等奖赏非常丰厚。
老道人心里美滋滋，获取‘魅灵’后，换取高额悬赏金，不仅可以给圆脸小姑娘松花糕，他也能够在城里小酌一杯。
圆脸小姑娘听到老道人的承诺，笑着点头道：“我争取！”
老烦人严肃道：“不是争取，而是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