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符噬命灯
陈青崖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母亲脖颈的青铜鳞片上。那些本该冰冷的鳞片竟如活物般翕动,将血珠吸吮殆尽。月光穿过鳞片缝隙,在冰面投下扭曲的梵文,与三日前青铜灯吞噬冰魄草时显现的《九劫书》残章遥相呼应。他忽然记起儿时母亲熬药的情景——药罐里翻滚的何首乌,也曾浮现这般诡谲的纹路。
潭底传来骨骼碰撞的闷响,三百具沉尸不知何时已摆出朝圣姿态。陈青崖看着那些腐烂程度不一的白骨,最底层的尸骸已然玉化,腕骨上还套着青牛村先祖祭祀用的青铜环。当第七枚血篆在母亲锁骨处浮现时,怀中的躯体突然重若山岳,压着他坠入寒潭。刺骨的潭水灌入鼻腔,却带着熟悉的药香——正是母亲常年为他煎煮的护心汤味道。
“青崖...“
母亲的声音裹着金属震颤,陈青崖在幽绿的潭水中睁大双眼。那些沉尸正撕扯自己残存的皮肉,森森白骨在暗流中拼合成灯盏形状。一具身着玄天宗道袍的新尸格外醒目,心口处的血洞边缘泛着青铜锈迹——正是三日前追杀他的那名修士。玄天符种在眉心灼烧的刹那,他窥见十年前的光景:父亲那把斩蛟柴刀插在未嫁母亲的胸口,襁褓中的自己吮吸着溢出的心头血,而父亲左手提着的青铜灯,灯罩裂纹与二十年后这盏分毫不差。
“劫主可知叩仙门需断尘缘?“
器灵九劫的声音似铁器刮擦岩壁,三百盏古灯自潭底升起。陈青崖后背胎记突然灼如烙铁,那些沉尸掌心的青铜灯化作流光,顺着脊柱凹陷涌入体内。剧痛中,历代持灯人的记忆如毒蛇钻入灵台:垂钓老叟被天雷劈碎金丹时,手中鱼竿化作锁链捆住惊哭的孙儿;闺阁少女将灯油灌入痴儿口中,看着亲生骨肉在青烟中化作灯芯;当朝宰相用灯焰焚烧谏臣奏章,灰烬里飞出食字的妖虫,啃噬着跪地求饶的史官......
母亲的手穿透记忆残影,指尖凝着青铜灯焰刺来。陈青崖翻身滚向潭底暗流,后背撞上岩壁的刹那,那簇异火在青苔覆盖的石面烧出《雾锁青牛图》。褪去伪装的壁画里,村民跪拜的哪里是什么灵草?分明是个蜷缩在青铜灯中的婴孩,脐带连着灯芯青焰,脚踝缠着祠堂药师像的青铜根须。
十二道剑光刺破水面,玄天剑侍脚踏“诛魔“剑破空而至。为首的修士鹤发童颜,正是三日前在村口种下符种的玄天宗长老。剑诀起处,十二柄飞剑结成天罡阵,剑脊“诛魔“二字泛起血光,映出陈青崖后背的星图胎记——那北斗第七星的位置,正对着青牛村祠堂的方位。
“孽障!“长老须发皆张,本命剑化作百丈雷霆劈下。青铜灯自主撞向剑锋,碎裂的灯罩残片在空中凝成父亲虚影。陈青崖看见幻影腰间悬着的药囊,正是母亲常年佩戴的旧物,此刻正渗出青黑色黏液。
“时辰到了。“幻影抚过陈青崖眉心血痕,被符种洞穿的伤口渗出金红蛟血,“当年我斩的不是蛟,是陆明轩的劫身。“那血珠坠入潭水,竟化作无数微小的青铜灯盏,每盏灯芯都跃动着修士的魂魄——正是十年来消失在寒潭附近的采药人。
潭水在蛟血浸染下沸腾如汤,三百沉尸齐齐仰天长啸。陈青崖握紧吸饱血煞的柴刀,看着剑侍们的本命法宝在古灯阵中消融。一柄冰魄剑撞上灯焰,剑身瞬间爬满铜锈,持剑修士的右臂随之石化;某位女修的桃花绫还未展开,便被灯影里伸出的骨手扯成碎片。当最后一名剑侍的元婴被灯焰吞噬,母亲脖颈鳞片尽数剥落,露出皮下密密麻麻的《神农渡劫经》。那些字迹随着青铜灯焰明灭而扭曲,竟与祠堂药师像面部的裂纹如出一辙。
寒潭深处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陈青崖低头看向水面倒影:本该死去的母亲立于身后,脖颈伤口探出的青铜根须已缠上他脚踝。根须末端没入潭底,连接着那尊布满裂痕的药师像——此刻石像双眼正流淌青黑色黏液,每一滴落地都化作噬灵虫。那些背生青铜薄翼的妖虫扑向古灯阵,啃食灯焰的声响如同万人磨牙。
“这才是真正的《雾锁青牛图》。“九劫现出三头六臂法相,左侧是陆明轩的剑骨,刻满弑亲证道的血誓;右侧是苏婉的药鼎,鼎耳挂着陈青崖幼时的长命锁;背后则是陈父的猎刀,刀柄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绸,“每甲子用至亲骨血浇灌,才能养出你这盏人形命灯。“
陈青崖突然咳出带着青铜碎屑的血,那些碎屑在冰面拼出父亲临终场景:十年前寒潭边的陈父并非猎蛟,而是在与灯中陆明轩残魂对峙。当柴刀斩断青铜灯链时,婴儿啼哭声响彻山谷——那哭声与此刻潭底传来的龙吟竟完全重合。他忽然明白母亲为何常年熬煮哑药,原来是要封住自己血脉里的龙性。
青铜灯芯的裂纹已深及灯座,远古龙吟惊起满山妖兽。陈青崖看着掌心浮现的“劫“字道纹,忽然挥刀斩向身后母亲虚影。柴刀穿过青铜根须的刹那,祠堂方向传来惊天巨响——那尊药师像正在月光下龟裂,裂缝中伸出的,赫然是三百年前失踪的陆明轩本尊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