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园子与童年饥荒
苏晚舟到西山公社的第三天,才去了老宅。
不是不想去。是头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卫生院就两个医生,刘大夫管中医,她管西医,实际上什么都管——发烧的、拉肚子的、被镰刀割了手的、从拖拉机上摔下来的,全往她这儿送。第二天晚上还有一个产妇,疼了十几个小时生不下来,家属用板车拉来的时候,胎心已经弱了。苏晚舟洗了手就上,侧切、产钳、缝合,一套下来天都快亮了。产妇是个瘦小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倒不小,七斤六两,哭声响亮得把院子里那条黄狗都吵醒了。
周院长第二天查房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破天荒地让老王头给她煮了两个荷包蛋,搁在米线里。
“苏医生,你昨天那个产钳,在县医院学过?”周院长端着搪瓷缸子,语气随意。
苏晚舟喝了一口汤,说:“实习的时候跟过妇产科的台。二十三例。”
周院长没再问了。但苏晚舟注意到,从那以后,周院长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了。不是刮目相看——基层不需要刮目相看,而是这个小同志还算有用。这些年来西山分配的大学生多了去了,还不是来一个走一个,他瞅着这小苏能久待,是个能成事的人。
第三天下午,没什么病人,苏晚舟跟周院长打了个招呼,骑着自行车往西山脚下去了。
老宅离卫生院不远,骑车二十分钟。路不好走,碎石路面上坑坑洼洼,两边的灌木几乎要把路吞掉。苏晚舟骑得很慢,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边的桉树高高地立着,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空气里有一股清凉的苦味,像是艾草,又像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
爷爷生前把这条路走了一辈子。
老宅在西山脚下的一条岔路尽头,青砖灰瓦,门楣上的木雕已经被砍得面目全非。苏晚舟站在门口看着,什么也没说。等人走了,她把碎木屑捡起来,收在一个布口袋里,放在后院枯井边的石头底下。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把铜钥匙。
钥匙是祖父走的那年给她的。铜的,暗沉沉的,上面生了绿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当时没当回事,以为祖父说的是西山脚下那处老宅子——老宅子她知道,小时候来住过,前院有桂花树,后院有个园子,种着些寻常的花草,没什么稀奇。
但此刻,她站在老宅门口,忽然觉得不对。
钥匙插进锁孔,严丝合缝。
门开了。
院子里很静。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已经很密了,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光。
前院不大,青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草,靠墙有一架葡萄藤,藤上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葡萄,还没熟透。葡萄架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竹椅,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苏晚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穿过前院,走进后院。
后院更小。一口枯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边种着一丛金银花,藤蔓爬了半面墙,开满了黄色白色的小花,香气浓得发甜。墙角还有一棵花椒树,树干有碗口粗,结了满树青花椒,一碰就满手麻香。
这就是她记忆里的老宅。
但祖父说的“园子”呢?
她站在后院里,东看看西看看,什么也没有。正准备转身走,忽然看见院墙上有一扇门。
木头的门,颜色很深,像是被桐油浸透了无数遍。门不大,刚好容一个人通过,门楣上刻着两个字。
篆书。苏园。
苏晚舟愣住了。她记得这面墙,小时候来的时候就是一面墙,灰砖,砖缝里长着蕨草,墙头上爬着牵牛花。从来没有什么门。
她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的风吹出来,温的,湿润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草木气息——有花香,有药香,还有一股她说不出来的、沉甸甸的、古老的甜味,像是秋天晒谷场上的味道,又像是过年时灶台上的味道。
苏晚舟走进去。
身后的门无声地关上了。
她站在门后,愣了很久。
眼前不是什么神仙洞府,不是什么琼楼玉宇。
就是一座园子。
一座很大的园子。
青石板路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左边的田里种着水稻,稻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弯着腰,风吹过来,整片稻田像一块金色的绸子,沙沙地响。右边的地里种着小麦,麦穗比水稻矮一些,但也黄了,麦芒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根根细针。
再远一些,是一排一排的菜畦。番茄红了,茄子紫了,辣椒青的红的挂满枝头。黄瓜爬在架上,绿油油的,顶花带刺。豆角从架子上垂下来,一串一串的,像绿色的门帘。韭菜、葱、蒜、香菜,一行一行整整齐齐,翠生生的,看一眼都觉得新鲜。
菜地后面是果园。桃树、李树、杏树、柿子树,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树。桃子红了半边脸,李子紫得发黑,柿子还是青的,硬邦邦地挂在枝头。地上落了一层熟透的果子,蚂蚁在上面爬,蜜蜂嗡嗡地绕着飞。
再往后,是一片一片的花圃。玫瑰、蔷薇、茉莉、栀子,还有一些她从没见过的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香气浓得化不开。花丛中有蝴蝶,有大得出奇的蝴蝶,翅膀上的花纹像是画上去的,飞起来一飘一飘的。
苏晚舟站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她想起爷爷
想起他弯着腰在园子里拔草的样子。想起他用那双粗糙的、布满老年斑的手,从藤上摘下一根黄瓜,在衣服上蹭两下就递给她。想起祖父蹲在稻田边,捏着一穗稻谷,放在手心里搓一搓,吹掉谷壳,把白花花的米粒递到她嘴边:“尝尝。”
她那时候太小了,什么也不懂。以为每个小孩都有一个这样的园子。
后来长大了,以为那不过是种的一点菜、一点粮食,昆明郊区的农户谁家不种点东西?没什么稀奇。
现在她站在这里,才知道自己错了。
这不是“种了点东西”。
这是应有尽有。
苏晚舟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路过稻田的时候,她伸手捋了一穗稻谷,放在手心里搓了搓。谷壳很薄,轻轻一搓就掉了,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米粒,白得像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她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生米是甜的,有一股清香味,像是刚打下来的新米,又有一种露水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路过麦田的时候,她又捋了一穗麦子,搓了搓。麦粒饱满,圆鼓鼓的,嚼起来有嚼劲,越嚼越甜,越嚼越香。
路过菜地的时候,她摘了一个番茄。番茄不大,比鸡蛋大一圈,红得透亮,像一盏小灯笼。她咬了一口——皮薄,肉厚,汁水足,酸酸甜甜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番茄了。
昆明的菜市场里也有番茄卖,但都是青着摘下来的,放红了也不甜,硬邦邦的,像嚼萝卜。
路过果园的时候,她摘了一个桃子。桃子不大,但很红,红得发紫,上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她咬了一口——软了,甜了,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桃子的香气浓得呛人。
苏晚舟一边走一边吃,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汁水。
她走到园子深处,看见一片竹林。竹子很高,比老宅的屋顶还高,竹竿是青色的,一节一节,干干净净。竹林后面,隐隐约约看见几间屋子的轮廓。
她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院子。不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和老宅的风格一样,但气派得多。院门开着,她走进去。
第一进是粮仓。
她推开粮仓的门,愣住了。
粮食。满屋子的粮食。
靠墙是一排一人高的陶缸,缸口盖着木盖。她掀开一个,白花花的大米,满满当当,一直堆到缸口。再掀一个,黄澄澄的小麦。再掀一个,金灿灿的苞谷粒。再掀一个,红豆、绿豆、黄豆,分门别类,干干净净。
墙角堆着几十个麻袋,码得整整齐齐。她解开一个麻袋的口——面粉,细得像是筛了无数遍,白得发亮。另一个麻袋里是红糖,砖红色的,结着块,掰一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带着一股甘蔗的清香。
靠窗的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她一个个看过去:盐、糖、酱油、醋、豆瓣酱、甜面酱、花椒油、辣椒油、芝麻油……还有一罐一罐的蜂蜜,颜色从浅黄到深褐,有的稠得像猪油,有的稀得像水。
苏晚舟站在粮仓里,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小孩遇见了委屈,发现有个长辈还在给你撑腰,这个时候你就忍不住委屈了。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总是能从园子里拿出各种东西来。别人家吃苞谷面糊糊的时候,她家吃白米饭。别人家过年才吃一顿肉,她家隔三差五就有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她小时候不懂这些,以为全中国的小孩都这样。
后来长大了一点,上了学,读了书,才知道不是的。
一九六〇年,她十二三岁。
那一年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大人们总是皱着眉头,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记得街上的人越来越瘦,脸上的肉越来越少,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只记得班上有同学不来上课了,一个两个三个,慢慢就不见了。
但她家的饭桌上,从来没有断过东西。
她记得祖父从园子里拎回一篮子鸡蛋,交给奶奶。奶奶在灶台上煎荷包蛋,油滋滋地响,蛋清在锅边卷起来,蛋黄圆滚滚的,金黄黄的,像个小太阳。她和表哥苏远舟一人一个,吃得满嘴油。
“爷爷,我还要。”
“给。”爷爷又夹了一个给她。
奶奶在旁边叨叨:“你就惯她吧,一天吃三个鸡蛋,也不怕撑着。”
爷爷笑呵呵的,不说话。
她记得祖母做葱油饼。面粉是园子里磨的,葱是园子里拔的,油是园子里榨的菜籽油。饼擀得薄薄的,撒上葱花、盐、花椒粉,卷起来再擀开,放在铁锅里烙。烙到两面金黄,外皮酥脆,最妙的是金黄的油里裹着一点糖,白沙的方块的糖还没来得及完全融化,又甜又热。
饼里面一层一层的,撕开来热气直冒。她和表哥蹲在灶台边等着,饼一出锅就伸手去抓,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呼呼地吹气。
奶奶骂他们:“馋死鬼投胎!”
爷爷就在旁边笑,说:“让他们吃,园子里有的是。”
她记得逢年过节,祖父会从园子里拿出一些稀奇东西。昆明城里卖的鲜花饼,用玫瑰花酱做的,甜丝丝的,有一股浓烈的花香。
她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咬一口,花瓣的纹理还在舌头上,能回味半天。还有火腿月饼,外壳酥得掉渣,里面的火腿馅咸甜适口,肥肉丁晶莹剔透,咬下去满嘴流油。
别人家过年才吃得到的东西,她家平时就有。
后来她长大了,学了医,才知道那些年叫“三年困难时期”。全国都在饿肚子,有些地方饿死了人,有些地方连树皮都啃光了。
但她家没有。
她家不仅没有饿肚子,她家还养得她和表哥白白胖胖的。苏远舟比她大两岁,是她二叔的儿子。二叔在省城当医生,二婶也是医生,两口子忙得脚不沾地,把儿子放在老家让爷爷奶奶带。姑姑家的表弟也在老家,比她小一岁。三个小孩跟着爷爷奶奶,在老宅和园子里跑来跑去,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记得那时候,村里人总说:“苏老先生家的孩子,养得真好,白白净净的,不像乡下的娃。”
祖父就笑笑,说:“乡下娃嘛,吃五谷杂粮,身体好。”
没人怀疑什么。祖父是老中医,医术好,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找他看病。看完了不收钱,收点鸡蛋、收点米、收点菜,都是常有的事。况且祖父确实会种地,他种的那些菜、那些粮食,远近有名——同样的种子,他种出来就是比别人家的好,叶子更绿,果子更大,吃起来更甜。村里人说他“手气好”,说他是“老把式”,谁也学不来。
至于苏家的日子为什么过得比别人好——大人们有一套说辞。
爸爸在外地搞地质勘探,工资高,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二叔二婶在省城当医生,也往家里寄钱。姑姑姑父在大理上班,也往家里寄钱。好几个个大人的工资养三个小孩,那还不是绰绰有余?
这话说得通。那个年代,家里有人在城里上班,日子确实比纯种地的农户好过。况且苏家在村里也不是外来户,扎根了好几代,人缘好,从来不跟人红脸。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去找苏老先生,老先生二话不说就给看,不收钱。这样的人家,过得好一点,大家觉得是应该的。
至于园子里的东西为什么总是比别人家的多、比别人家的好——没人深想。
无外乎是水土好,资源丰富,有机蔬菜,那个年代到处都在破四旧,追求科学思想,谁又会想到封建迷信上。
但苏晚舟知道。
园子里的水稻,两个月就能收一茬。外面的水稻,要四个月。
园子里的麦子,磨出来的面粉又白又细。外面的麦子,磨出来是灰扑扑的,掺着麸皮。
园子里的菜,撒下种子没几天就发芽,浇点水就疯长,从来不长虫、不生病。外面的菜,要施肥、要打药、要天天盯着。
这些东西,祖父从来没跟她解释过。但她是学医的,不是学农的,有些事情她不需要解释——她只需要知道,这座园子不一样。
苏晚舟从粮仓出来,走进第二进。
第二进是工坊。
左边是磨坊。一盘大石磨,磨盘比她张开双臂还宽,磨眼里还有没磨完的麦粒。她伸手推了一下磨杠,石磨纹丝不动。但旁边有一个小木桶,里面装着磨好的面粉,细得像是滑石粉,她用手指拈了一点,捻了捻,细腻得几乎没有颗粒感。
右边是榨油坊。一架木制的榨油机,笨重得像一头卧着的老牛。地上放着几篓菜籽和花生,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上还有一点火星,像是刚熄不久。
再往里走,是一排陶缸。她掀开盖子闻了闻——酱油、醋、豆瓣酱、甜面酱,酱缸里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像是在呼吸。
第三进是丹房。
苏晚舟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香。
正中间是一口铜鼎,半人高,鼎身上铸满了云纹和兽面。鼎的四周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瓷瓶、竹篓,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药材——三七、天麻、重楼、石斛、茯苓、白术、当归、黄芪,还有一些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铜鼎下方,一簇火苗安静地烧着,不大不小,不急不缓。
她蹲下来,看了看鼎下的火。
这火,烧了多少年了?
她不知道。
苏晚舟在丹房的藤椅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椅子是老东西了,藤条被磨得发亮,坐上去刚好贴合她的身形。她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想起爷爷临终遗言。
“园子的事,你以后就知道了。”这是第一句。
“园子里的东西,够你用的。”这是第二句。
“但园子不是拿来用的。”这是第三句。
她当时没听懂,问祖父:“那拿来做什么?”
祖父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已经干涸了的凹陷下去的眼睛,像一汪还没有完全干枯的泉水。
“拿来活的。”
苏晚舟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她懂了。
园子不是拿来用的。园子是拿来活的。
活法有很多种。有的人活得像草,风一吹就倒了。有的人活得像树,不管刮风下雨都站着。还有一种人,活得像这座园子——安静地、沉默地、丰饶地,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一代一代。
苏晚舟站起来,走出丹房,穿过工坊,穿过粮仓,走出院子。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路过果园的时候,又摘了一个桃子。路过菜地的时候,又摘了一个番茄。路过稻田的时候,她停下来,弯腰掐了一把稻穗,攥在手心里。
出了苏园的门,身后的墙又恢复了原样。
灰砖,蕨草,紫色牵牛花。
苏晚舟站在后院里,把那把稻穗塞进帆布包,又把番茄和桃子也塞进去。她看了看四周——没有人。
她推着自行车出了老宅,锁上门,骑上车往回走。
一路上,她骑得很慢。
八月的风吹在脸上,暖烘烘的,带着滇池的水汽和稻田的清香。路两边的桉树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她想好了。
园子的事,她不会跟任何人说。不是不信任谁,而是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爷爷守了一辈子,现在轮到她了。
至于园子里的东西——她会一点一点往外拿。不多,不少,刚好够用。够她吃饱,够她穿暖,够她在需要的时候,帮上那些她帮得了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稻穗的尖从包口露出来,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晃眼。
苏晚舟笑了一下,用力蹬了一脚踏板,自行车快了起来。
碎石路在车轮下延伸,路尽头是公社卫生院,是病人,是那个六张床位的小院子。
她得回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