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表哥的包裹。

苏晚舟到西山的第十天,表哥来了。

那天下午她刚从病房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碘伏的印子,就看见卫生院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灰绿色的车身,车头上沾满了红泥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的。司机在车头抽烟,看打扮像是省城军分区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一个人从诊室里走出来

大表哥

比她大两岁,比她高一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眉眼看着和她有三分相似——都是苏家的眉眼,浓眉,深眼窝,睫毛长鼻梁挺直。只不过她的线条柔和些,他的更硬朗。

“晚晚!”

苏远舟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起来。

“瘦了。”

苏晚舟笑了:“才来十天,能瘦到哪去?”

“下巴都尖了。”苏远舟的语气不容置疑,转头对着车里喊,“哥几个,把东西搬下来。”

吉普车后座和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司机和表哥一起往下搬,纸箱、帆布包、网兜、竹篮,大大小小十几个,在卫生院门口的空地上堆了一小堆。

周院长从办公室出来,看见这阵仗,眼睛都直了。

“这……苏医生,这是?”

“我哥。”苏晚舟说,“从省城来看我。”

周院长看了看那堆东西,又看了看苏远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背着手回办公室了。

沈幼仪从药房探出头来,看见那堆东西,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敢多看,又把头缩回去了。

苏晚舟把表哥领到卫生院后面的小屋里。小屋还是那间小屋,木板床、三屉桌、一把椅子、一个暖水壶。桌上摊着几本书,墙角堆着几捆草药,窗户上糊的报纸换过了——她上周又糊了一层,怕下雨淋湿了。

苏远舟一进屋就皱了眉。

“就住这儿?”

“挺好的。”苏晚舟把床上的书摞到一边,腾出地方让他坐,“一个人住,清静。”

苏远舟没坐。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底上沾着红泥巴,在小屋的泥土地面上踩出几个深深的脚印。

“爸让我来看你。”他说。

苏晚舟知道“爸”指的是二叔。二叔叫苏伯远,是省人民医院内科的主任。她的亲爸爸叫苏怀瑾,在外地搞地质勘探,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从小她和表哥一起在祖父祖母身边长大,二叔二婶对她跟亲生的一样。

“二叔还好吗?”

“好什么好。”苏远舟在床沿上坐下来,语气闷闷的,“你分配的事,爸是事后才知道的。本来他都已经跟附一院打过招呼了,他们科里今年有一个名额,说好了留给你。结果不知道哪来的关系户,半路把名额截了。等爸知道的时候,名单已经报到卫生厅了,改不了了。”

苏晚舟没说话。

她早就猜到了。以她的成绩和实习表现,留昆明的医院是顺理成章的事。分配结果出来那天她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往深处想。现在表哥一说,她才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串起来。

“二叔说,”苏远舟顿了顿,“他对不住你。”

苏晚舟摇了摇头:“跟二叔没关系。这种事,不是他能左右的。”

“他就是觉得,他在省城医院待了这么多年,连自己侄女的工作都安排不了,丢人。”

“别让二叔这么想。”苏晚舟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西山也挺好的。基层缺医少药,病人多,锻炼人。我在昆明实习的时候,一天也见不了几个危重病人。这儿不一样,什么病都有,什么都得自己上手。十天下来,我觉得比在附一院待一个月学的都多。”

苏远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真这么想,还是安慰我?”

“真这么想。”苏晚舟笑了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远舟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我来都来了,东西给你搬下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爸让我带了不少东西,吃的用的都有。你在这儿缺什么,写信回去,我给你寄。”

两人走到门口,苏晚舟看着那堆东西,愣了一下。

不是一般的多。

三袋大米,每袋五十斤,白花花的,一看就不是普通米。两袋面粉,细白粉嫩,用手一捻就能飘起来。一箱罐头,午餐肉、红烧肉、带鱼,铁皮盒子摞得整整齐齐。一篮子鸡蛋,用稻草一个个隔开,少说也有百来个。还有腊肉、香肠、干巴菌、牛肝菌、红糖、白糖、茶叶、奶粉……甚至还有两瓶茅台,用旧报纸裹着,瓶身上落了一层灰。

“这些……”苏晚舟看着那两瓶茅台,有点哭笑不得。

“爸让你自己喝,不是让你送人的。”苏远舟说,“他说你晚上看书看到半夜,喝一口暖和。”

苏晚舟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小屋。小屋本来就小,这些东西一放,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她把米和面塞到床底下,罐头和鸡蛋码在三屉桌下面,腊肉香肠挂在窗户边上的钉子上。

最后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口袋,递给苏远舟。

“什么?”

“你回去给二叔二婶的。”苏晚舟说,“园子里的三七,今年新收的。我晾干了,切片了,泡酒或者炖鸡都行。二叔血压高,这个活血。”

苏远舟接过布口袋,打开闻了闻。三七的气味很浓,苦中带甘,一闻就知道是好货。

“还有这个。”苏晚舟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玫瑰酥,我自己做的。你路上吃。”

苏远舟打开油纸包,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小酥饼,比铜钱大一圈,两面金黄,上面撒着芝麻,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玫瑰香。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外皮酥得掉渣,里面的馅是玫瑰花酱和核桃碎做的,甜丝丝的,花瓣的香气在嘴里散开,浓得像咬了一口春天。

“你自己做的?”他有点不信。

“园子里的玫瑰,我自己采的,自己腌的酱。”苏晚舟说,“在西山没事的时候做的。”

苏远舟三两口吃完了一个,又拿了一个。

“你在西山没事的时候还挺多。”他含混地说,嘴里嚼着酥饼。

苏晚舟没接话。她在西山确实没事的时候多——晚上,病人少的时候,她就去园子里。采花、摘果、晾药、熬膏。园子里的事情做不完,她也乐得做。

苏远舟吃完了第二个酥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忽然说:“对了,妈让我问你,过年回不回去?”

“不知道。看到时候排班。”

“爸说到时候他跟周院长打个招呼,让你回去住几天。”

苏晚舟点了点头,没说不让打招呼。她知道二叔的脾气,他说要打招呼,那就一定会打。拦也拦不住。

苏远舟走的时候,把那包三七和剩下的玫瑰酥都带走了。他上了吉普车,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喊了一句:

“晚舟,有事写信!”

苏晚舟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吉普车扬起一路黄土,沿着碎石路颠颠簸簸地开远了。八月的风吹过来,把黄土吹散在空气里,呛得她眯了眯眼。

她低头看了看小屋的方向。

床底下塞着三袋大米,两袋面粉,一箱罐头。窗户上挂着腊肉和香肠。三屉桌下面码着鸡蛋和红糖。桌上还有表哥留下的一包东西——她刚才没来得及拆,塞在枕头底下了。

她回到小屋,把那包东西拿出来拆开。

是一包茯苓糕。省城老字号“吉庆祥”的,用白纸包着,纸上印着红色的店名。茯苓糕切成小方块,雪白的,上面点缀着几粒红枸杞,拿起来软软的,咬一口绵软清甜,茯苓的香气淡淡的,不腻人。

纸包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二叔的字,钢笔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晚舟:西山气候潮湿,注意身体。茯苓糕健脾祛湿,每日两块,不宜多食。过年务必回家。叔字。”

苏晚舟把纸条折好,夹在《实用内科学》里。然后拿了一块茯苓糕,坐在小屋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地吃。

天快黑了。西山的方向,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天边还剩下一抹橘红色的光,把远处的树梢染成了淡金色。滇池方向吹过来的风凉丝丝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卫生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老王头从食堂出来,看见她坐在台阶上,问了一句:“苏医生,晚上吃啥?我给你做。”

苏晚舟想了想,说:“老王头,有鸡吗?”

“有。后山老李家养的,今天刚送来一只。”

“炖了吧。用我给的菌子。”

老王头应了一声,转身回厨房了。

苏晚舟吃完最后一口茯苓糕,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渣。她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边洗了手,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一包干巴菌——那是她从园子里采的,晾干了装在布袋里,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干巴菌拿到厨房,交给老王头。

老王头接过菌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亮了。

“苏医生,这菌子好。”

“西山后山长的。”苏晚舟说。

老王头没多问。他把干巴菌放在案板上,拿刀细细地切了。菌子切碎之后,香味更浓了,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松木和泥土混合的香气。老王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块老腊肉,切成薄片,肥瘦相间,晶莹剔透。锅里放油,先下腊肉煸出油,再下干巴菌翻炒,最后放了一小把青椒丝。灶火很旺,锅铲翻飞,滋啦滋啦的声音像一首热闹的歌。

苏晚舟蹲在灶台边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

祖父也爱做这道菜。干巴菌炒腊肉,是滇池周边的家常菜,但祖父做的最好吃。他总是先把干巴菌撕成细丝,用清水泡半个小时,把泥沙洗得干干净净。腊肉要选三线肉,肥的透明,瘦的紫红,切得薄薄的,下锅一煸就卷起来,像一朵一朵的小花。炒的时候不放盐,腊肉的咸味和菌子的鲜味混在一起,刚好。

出锅的时候,老王头拿了一个粗瓷大碗,满满地盛了一碗,递给苏晚舟。

“苏医生,你先尝尝。”

苏晚舟拿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干巴菌的口感很特别,不是脆的,也不是软的,是那种带着韧劲的脆,像嚼松针。香味在嘴里炸开,松木的清香、腊肉的醇厚、青椒的微辣,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她咽下去,笑了。

“好吃。”

老王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又炒了一个青菜,煮了一锅米饭,把鸡汤也端了上来。鸡汤是清炖的,只放了几片姜和一小把三七须根,汤色金黄,上面漂着一层亮晶晶的油珠。苏晚舟舀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烫的,鲜的,甜丝丝的。

她一口气喝了三碗。

那天晚上,她回到小屋,点着煤油灯看了一会儿书。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她吹了灯,躺在床上,闻着窗户上挂着的腊肉和香肠的气味,闻着床底下大米和面粉的气味,闻着枕头边茯苓糕的甜味。

这些小屋里塞满了东西。表哥带来的,二叔寄来的,园子里长的。大米、面粉、罐头、鸡蛋、腊肉、菌子、茯苓糕、三七、红糖、茶叶、奶粉、茅台。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处,每一样东西都沉甸甸的。

她闭上眼睛。

祖父说的话又响起来了。

“晚舟,爷爷不在了,也要好好吃饭。”

苏晚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虫鸣。西山的方向,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天花板上。那线月光慢慢地移动,从东到西,像一根看不见的针,在黑暗里绣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