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山脚下有人家
苏晚舟到西山的第五个星期,有天早上门房跟他说有人来找他,说是他弟弟。
那天她正在诊室里给一个老大娘看风湿,沈幼仪跑进来说:“苏医生,你弟弟来了!”苏晚舟愣了一下,心想我哪来的弟弟?然后她听见院子里有人高喊了一声:“姐!”
是苏泊舟。
二叔的小儿子,比她小六岁,今年刚满十八。苏晚舟从诊室窗户往外一看,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衣裳,背着一个帆布大包,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鞋上全是红泥巴。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还带着坐长途汽车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很,四处张望,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雀鸟。
苏晚舟把老大娘交代给刘大夫,擦了手走出去。
“泊舟?你怎么来了?”
苏泊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下乡插队。爸托了关系,把我分到西山来了。说离你近,有个照应。”
苏晚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上山下乡的政策这几年越收越紧,城里初高中毕业生,除了少数能进工厂或者被推荐上大学的,大部分都得下乡。
苏泊舟去年高中毕业,在昆明晃了大半年,工作没着落,最后还是躲不过这一遭。
二叔在省城医疗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在西山公社打个招呼,把儿子安排到附近的生产队,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分到哪个队了?”
“西山大队第七生产队。就在你这卫生院旁边,走路十来分钟。”苏泊舟说着,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姐,我住哪儿?”
苏晚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卫生院后面那排平房。她住的那间小屋旁边,还有一间空屋子,以前堆杂物的,收拾收拾能住人。
“先住卫生院吧。回头我找周院长说。”
苏泊舟把包往那间空屋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四处看了看,皱了皱眉:“姐,你这地方也太破了。比我下乡那个生产队的房子还破。”
“有的住就不错了,挑什么挑。”苏晚舟白了他一眼,“你饿不饿?”
苏泊舟摸了摸肚子,表情立刻变得可怜巴巴的:“饿。从昆明坐车坐到呈贡就饿了,忍了一路了。”
苏晚舟叹了口气,带着他去找老王头。
老王头正在厨房里烧火,看见苏泊舟,上下打量了一眼:“苏医生,这是你弟弟?”
“嗯。表弟。刚分到咱们公社插队的,以后就在西山了。”
老王头“哦”了一声,转身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米线出来,递给苏泊舟:“刚煮的,还热乎。先垫垫。”
苏泊舟接过碗,看了一眼——米线是粗的,酸浆的,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点油花和一把韭菜。他拿起筷子,埋头就吃,吸溜吸溜的,吃得满嘴油光。
“好吃!”他含混地说。
老王头咧嘴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姐刚来的时候也这样,饿死鬼投胎似的。”
苏晚舟在旁边踢了老王头一脚。
苏泊舟三两口把米线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把碗往桌上一放,长出了一口气:“活了。”
苏晚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疼。这孩子从小被二叔二婶捧在手心里,虽然不是娇生惯养,但也没吃过什么苦。现在一个人被扔到乡下来,连口热饭都得靠她这个姐姐。
“走吧,”她站起来,“我带你去跟周院长说一声。”
周院长很好说话。或者说,他不敢不好说话——苏泊舟是省人民医院苏主任的儿子,苏主任前几天刚给他打过电话,客气地说了句“孩子下乡到你们公社,麻烦周院长多照应”。周院长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三个“应该的”,挂了电话就开始安排。
空屋子很快就收拾出来了。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跟苏晚舟那间一模一样。沈幼仪帮忙扫了地,擦了窗户,还从药房拿了一瓶消毒水把墙角喷了一遍,说是“杀杀虫子”。
苏泊舟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掏出来——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新胶鞋、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一本《毛主席语录》,还有一个油纸包。
“妈让我带给你的。”他把油纸包递给苏晚舟。
苏晚舟打开一看——是一包火腿坨。昆明的老字号“桂美轩”出的,外壳酥得掉渣,里面的火腿馅咸甜适口,肥肉丁晶莹剔透。油纸包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条,二婶的字,圆圆润润的:“晚舟,泊舟不懂事,你多费心。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苏晚舟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看了看苏泊舟,发现这小子正盯着那包火腿坨,眼睛都不带眨的。
“想吃?”
苏泊舟点了点头。
苏晚舟拿了一个递给他,他把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评价了一句:“板扎。”
苏晚舟笑了。
她想起小时候,苏泊舟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成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转,走不稳还非要跑,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那时候她叫他“小尾巴”,他不乐意,说“我不是尾巴,我是跟屁虫”。后来上了学,学了课文,又说“我不是跟屁虫,我是影子”。再后来长大了,不说了,但每次她去二叔家,他还是会跟在她后面,问东问西。
现在好了,这个跟屁虫又跟到西山来了。
苏泊舟在西山安顿下来之后,日子慢慢走上了正轨。
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生产队上工。生产队给他安排的活儿不算重——跟着老把式们学种田、学施肥、学赶牛车。苏泊舟虽然是个城里长大的孩子,但手脚麻利,脑子也活,学什么都快。老把式们教一遍他就会了,教两遍他就比你干得还好了。没几天,生产队长就在背后说:“苏家的孩子,种地都种得好,祖传的。”
苏晚舟听了,心里想:可不是祖传的吗。
下工之后,苏泊舟就回卫生院。有时候苏晚舟还在忙,他就自己找事做——劈柴、挑水、扫院子、帮老王头烧火。老王头很喜欢他,因为这小子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吃完了还夸,夸完了还帮忙洗碗。老王头说:“你姐来的时候,连灶台都不会烧。你看看你,什么都会。”
苏晚舟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我是来当医生的,又不是来当厨子的。”
苏泊舟就嘿嘿笑。
到了周末,姐弟俩就一起回老宅。
老宅离卫生院骑车二十分钟,苏泊舟第一次去的时候,骑着自行车在前面跑,跑得飞快,苏晚舟在后面追,追了一路,到了老宅门口,苏泊舟把车一停,回头说:“姐,你这老宅子不错啊,比我住的那个破房子强多了。”
苏晚舟没理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苏泊舟一进院子就四处转悠,前院看看桂花树,后院看看枯井,然后看见了那面墙。
“姐,这墙上怎么有个门?以前就有吗?”
苏晚舟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爷爷在的时候修的,你小时候来过,忘了?”
苏泊舟挠了挠头:“是吗?我不记得了。”
他推门进去。
苏晚舟跟在他后面,心跳得有点快。但她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苏泊舟站在园子里,东看看西看看,感慨了一句:“爷爷当年可真会种地。这园子比咱们小时候大多了,我记得好像没这么大。”
苏晚舟说:“你记错了。”
苏泊舟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记错了。他那时候才几岁啊,五六岁的事,谁能记得那么清楚?
“姐,这稻子该割了吧?都黄了。”
“嗯,下周找个时间割。”
“我来。”苏泊舟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细长的胳膊,“我在生产队学过了,割得快。”
苏晚舟没拦他。
接下来的日子,苏泊舟就像一只勤劳的蜜蜂,把园子里的活儿包了大半。他割稻子、打谷子、磨面粉、挖红薯、拔萝卜、收白菜,干得满头大汗,但乐此不疲。他一边干活一边跟苏晚舟念叨:“姐,我跟你说,生产队那帮人割稻子不行,太慢了。我今天割了三垄,他们才割了一垄半。”
苏晚舟说:“你慢点,别闪着腰。”
“不会,我有数。”
苏泊舟确实有数。他在生产队学了不少东西,又把学到的用在园子里,园子里的作物长得更好了。他不知道的是,即使他什么都不做,园子里的东西也会自己长。但他做了,园子就长得更疯。稻穗更饱满,麦粒更圆润,菜畦里的青菜绿得发黑,像泼了一层油。
苏泊舟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非常满意。
“姐,你看这麦子,我磨的面粉,白不白?”
他端着一碗面粉,举到苏晚舟面前。面粉细得像滑石粉,白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白。”苏晚舟说。
“我在生产队磨的面粉,就没这么白。”苏泊舟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肯定是咱家园子里的土好。爷爷当年选这块地,肯定看过风水的。”
苏晚舟忍住笑,点了点头。
苏泊舟又端着一筐稻谷去碾米。碾出来的米粒晶莹剔透,颗颗饱满,像碎玉一样。他煮了一锅饭,打开锅盖的时候,米香扑鼻,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姐,你尝尝。”
苏晚舟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米饭软糯弹牙,越嚼越甜,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清香。
“好吃。”她说。
苏泊舟得意了:“那是。我种的嘛。”
苏晚舟没纠正他。让他得意去吧。
有了苏泊舟帮忙打理园子,苏晚舟的时间就宽裕多了。她开始琢磨一件事——变现。
园子里的东西太多了。粮食堆满了粮仓,药材装满了陶罐,布匹在织坊里越堆越高,她一个人根本用不完。这些东西放在园子里是死的,拿出去变成钱才是活的。但她不能自己出面。一个公社卫生院的医生,忽然拿出大量粮食、药材、布匹来卖,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她需要一个中间人。
苏晚舟想了很久,把目光落在了杨大爷身上。
杨大爷是她的老病人了。六十多岁,西山脚下一个独居的老汉,儿子在省城当兵,女儿嫁到了大理,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他有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苏晚舟给他用了园子里配的药膏,抹了半个月,他的腿就不怎么疼了。杨大爷感激得不行,逢人就说“苏医生是活菩萨”。
但苏晚舟知道,杨大爷不只是个普通的老汉。他年轻时走过马帮,从云南跑到缅甸、老挝、泰国,什么世面都见过。后来年纪大了,不跑了,但人脉还在。西山脚下这一片,谁家有什么东西要卖,谁家想买什么东西,都找他牵线。他就像这一片的“地下供销社”,什么都能弄到,什么都能卖掉。
这天下午,苏晚舟提着一篮子鸡蛋,去了杨大爷家。
杨大爷住在西山脚下一间土坯房里,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红彤彤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苏晚舟敲了敲门,杨大爷在里面应了一声:“进来。”
她推门进去。杨大爷正坐在火塘边烤火,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看见苏晚舟,他笑了:“苏医生来了?坐坐坐。”
苏晚舟把鸡蛋放在桌上,在火塘边坐下来。
“杨大爷,腿还疼吗?”
“不疼了不疼了,你那药膏真管用。我这老寒腿十几年了,什么方子都试过,就你的最管用。”杨大爷拍了拍膝盖,语气真诚,“苏医生,你比你爷爷还厉害。苏老先生当年给我看过,也没好得这么快。”
苏晚舟笑了笑,没接话。
她跟杨大爷聊了一会儿家常,然后慢慢把话题引到了她想说的事情上。
“杨大爷,我听说,您认识的人多,这一片有什么东西想卖,都找您?”
杨大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精明得很,不像一个普通的乡下老汉。
“苏医生,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卖?”
苏晚舟没有直接回答。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口袋,打开,递给杨大爷。
“您看看这个。”
杨大爷接过布口袋,伸手掏了一把。里面是三七,个头大,形状规整,表面光滑,一看就是上等货。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了起来。
“好货。”他说,“我走了半辈子的马帮,没见过这么好的三七。苏医生,这哪儿来的?”
“我爷爷园子里种的。”苏晚舟说,“他走之前留了不少。我一个人用不完,想换点钱。”
杨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把三七装回布口袋里,放在桌上。
“苏医生,你爷爷苏老先生,当年可是我们西山这一片最好的中医。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给我们看了多少病,救了多少人,我心里有数。你爷爷的东西,我信得过。”
他顿了顿,又说:“你想卖什么,我帮你找买家。但有一条——我不能白帮。你给个跑腿钱就行。”
苏晚舟点了点头:“应该的。三七、天麻、重楼,这些药材我有。还有一些粮食,大米、白面,都是园子里种的。布也有,但不是很多。”
杨大爷眼睛亮了一下。粮食。这个年代,粮食比药材还金贵。
“粮食的事,你别跟别人说。”杨大爷压低声音,“现在查得严,粮食不能私下买卖。但你放心,我找的人都是信得过的。西山脚下这一片,谁家缺什么,谁家有什么,我心里都有本账。”
苏晚舟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杨大爷。
“这个是我自己配的药膏,叫玉容膏。烫伤、烧伤、老烂腿,抹上就好。您先拿着用,用得好,帮我传个话。”
杨大爷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面而来。
“苏医生,你这是要让我给你当药贩子啊。”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苏晚舟也笑了:“您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
“愿意愿意。”杨大爷把瓷瓶揣进怀里,“你爷爷当年帮了我多少,我心里记着呢。你现在有需要,我老头子能帮一把是一把。”
从杨大爷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苏晚舟骑着自行车往回走,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路两边的稻田在暮色里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西山被晚霞染成了紫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她心情很好。
中间人找到了。杨大爷这人可靠,嘴严,人脉广,又是她的病人,欠着她的人情。他帮她卖东西,她给他跑腿钱,互利互惠。而且杨大爷认识她爷爷,知道苏家在西山这一片的口碑,不会怀疑东西的来路。
至于粮食和药材的来源,她早就想好了说辞——“爷爷园子里种的”“老人家在世的时候存的”。苏老先生是西山有名的老中医,医术好,会种地,人缘好,家里有点存货,再正常不过了。
过了两天,杨大爷就给她带来了好消息。
“苏医生,你那三七,有人要了。县医院的一个大夫,识货,看了样品,说愿意出这个数。”杨大爷伸出三根手指。
苏晚舟心里算了一下,这个价格比黑市上便宜一些,但胜在安全。县医院的大夫,不会多嘴多舌。
“行。卖。”
杨大爷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苏晚舟:“这个是那个人写的,说他以后还要。有多少要多少。”
苏晚舟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像是练过书法的。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杨大爷,辛苦您了。跑腿钱,我按老规矩给。”
杨大爷摆了摆手:“不急不急。你那玉容膏,我给隔壁村的张寡妇用了,她儿子烫伤了手,抹了三天就好了。张寡妇到处问这药膏哪买的,我说是我自己配的,没告诉她是你。”
苏晚舟笑了:“谢谢杨大爷。”
“谢什么谢。”杨大爷抽了一口旱烟,眯着眼睛说,“苏医生,你跟你爷爷一样,是个好人。好人在这个世道,不容易。我老头子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这些小事,我还是能做的。”
苏晚舟听了,心里暖了一下。
苏泊舟到西山的第三个星期,给二叔二婶寄了第一封家信。
信是苏晚舟帮他写的,因为他写字的水平实在拿不出手——字写得像鸡爪子挠的,错别字连篇,一篇不到两百字的信,苏晚舟帮他改了十几个错别字。改完以后,苏泊舟看了一眼,说:“姐,你这字真好看。”
苏晚舟说:“你少拍马屁,回去多练练字。”
苏泊舟嘿嘿笑。
信里写的是他在西山的生活:生产队的活儿不重,队长人不错,一起插队的知青也还好相处。姐姐在西山卫生院当医生,就住在旁边,天天能见着。姐姐做饭好吃,比生产队食堂强一百倍。他最近学会了割稻子、打谷子、磨面粉,还学会了赶牛车。牛车那东西,看着简单,其实不好赶,牛不听话,你让它往左它偏往右,跟它犟了半天,最后它赢了。
信的最后,苏泊舟写了一句:“妈,我想吃你做的乳饼了。”
苏晚舟看到这一句,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写信都不忘了吃。
她往信里塞了几样东西——一包园子里种的三七,切片晾干的;一包干巴菌,洗干净晒好的;还有一小包红糖,园子里的甘蔗榨的,颜色深红,结着块,掰一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
她把这些东西和信一起装进一个布口袋,让苏泊舟拿到公社邮电所去寄。
苏泊舟抱着布口袋,有点不好意思:“姐,你给这么多东西,妈该说我剥削你了。”
“你本来就是来剥削我的。”苏晚舟说,“快去寄,别废话。”
过了十来天,二叔的回信来了。
信是二叔亲笔写的,钢笔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跟二叔这个人一样——严肃、认真、一丝不苟。
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二婶最近身体不错,胃口比以前好了,可能跟年纪有关系,也可能是心情好。苏远舟在省城的工作也还顺利,上个月刚评上了住院医师。二叔让苏泊舟在西山好好干,不要给姐姐添麻烦,多干活少说话,跟老乡搞好关系。
信的最后一页,二叔单独给苏晚舟写了一段。
“晚舟,你二婶的事,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一声。她今年三十八了,又怀上了。医生说高龄产妇,要小心。你二婶非要生,我也拦不住。她让我跟你说,她想吃你做的鲜花饼。上次泊舟带回来的,她吃了说好,念念不忘。”
苏晚舟看到这里,愣了一下。
二婶又怀上了?三十八岁,算高龄了。二叔嘴上说拦不住,心里肯定是高兴的。二叔这辈子就两个儿子,一直想要个女儿。苏远舟和苏泊舟都是男孩,一个比一个皮,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要是这胎是个女儿,二叔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
苏晚舟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她想了想,决定给二婶做点东西寄回去。
鲜花饼。二婶点名要的。还要做点别的——玫瑰酥、红糖糕、红枣糯米藕。二婶年纪大了,怀孕不容易,得吃点好的补补。
第二天下了班,苏晚舟就去了园子。
她先采了半篮子玫瑰花。园子里的玫瑰花是那种老品种的滇红玫瑰,花瓣厚实,颜色深红,香味浓得呛人。她把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洗干净,晾干,加红糖腌上。腌玫瑰花酱要时间,至少腌三天,腌透了才能做馅。
然后她去果园摘了一篮子红枣。枣树是老树了,树干有碗口粗,结的枣子不大,但甜得很,咬一口,蜜一样的汁水就渗出来。她把红枣洗干净,去核,泡在温水里。
又去菜地挖了几节藕。藕是白花藕,脆生生的,切成薄片,用水泡着,泡出淀粉再煮。
红糖是现成的。园子里的甘蔗榨的汁,熬了整整一天才熬成红糖,颜色深红发亮,掰开里面是一层一层的砂,甜味醇厚,不齁。
苏晚舟在小屋里忙了一整个晚上。煤油灯的光晃悠悠的,她在案板上切藕、揉面、包馅,手上沾满了面粉和红糖汁。
苏泊舟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馋了,伸手想去拿一块红枣,被苏晚舟一巴掌拍开了。
“这是给二婶的,你别动。”
“我就尝尝。”
“不行。”
苏泊舟委屈巴巴地缩回手,咽了咽口水。
苏晚舟做了三样东西。
鲜花饼。外皮是水油皮和油酥层层叠叠擀出来的,烤出来之后,外皮酥得掉渣,里面的玫瑰花馅甜丝丝的,花香浓郁,咬一口,花瓣的纹理还在舌头上。
玫瑰酥。跟鲜花饼类似,但更小巧,做成花朵的形状,上面点了一点红曲米做的花蕊,好看得像工艺品。
红糖红枣糕。糯米粉和红糖和在一起,中间夹着红枣碎,上锅蒸熟。蒸好之后,糕体软糯,红枣的甜和红糖的甜融在一起,甜而不腻。
她把这三样东西仔细地码在一个铁皮盒子里,一层一层地用油纸隔开,盖好盖子,用麻绳扎紧。
苏泊舟看着那个铁皮盒子,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姐,你就让我吃一个呗。”
“不行。”
“半个?”
“不行。”
“一小口?”
苏晚舟叹了口气,从案板上拿了一个做坏了的鲜花饼——皮破了,馅漏了一点——递给他。
苏泊舟接过去,三两口吃完,舔了舔手指,说:“姐,你做的比桂美轩的好吃。”
苏晚舟没理他,但她心里是高兴的。
铁皮盒子寄出去的那天,苏晚舟又往里面塞了一样东西——一小瓶玉容膏。她给二婶写了一行字贴在瓶子上:“给二婶抹肚子的,防妊娠纹。”
苏泊舟看见那行字,脸一下子红了,转过头去假装看别处。
苏晚舟笑了,把盒子塞进他手里:“快去寄。别偷吃。”
“我哪敢偷吃。”苏泊舟嘟囔着,抱着盒子跑了。
苏泊舟在西山待了一个月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刚来的时候,他是个白白净净的城里少年,细皮嫩肉的,风吹一下都要缩脖子。一个月之后,他晒黑了,胳膊粗了一圈,手掌上磨出了茧子,说话嗓门都大了,动不动就是“我们生产队”“我们队长”“我们那块田”。
苏晚舟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二叔二婶怕是认不出这个儿子了。
苏泊舟在生产队里人缘很好。他大方,不抠门,干活不偷懒,跟谁都处得来。一起插队的知青有五六个,有昆明的,有上海的,有成都的,来自五湖四海,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像一窝麻雀。苏泊舟是里面年纪最小的,但却是最能干的。他会种地、会赶车、会磨面、会劈柴,还会做木工活——他跟生产队的老木匠学了几天,就给自己做了一张小板凳,坐上去稳当得很。
其他知青不会的,都来问他。他也乐意教,教完了还管饭。
苏晚舟有时候会多做一点饭菜,让苏泊舟带去跟知青们一起吃。有一次她做了一大锅红烧肉,用园子里的黑毛猪五花肉,切成方块,先用糖色炒上色,再加酱油、八角、桂皮、姜片,小火慢炖了一个多小时。炖好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酱香味浓得飘出去老远。
苏泊舟端着那一锅红烧肉去知青点,半路上就被人截住了。
“泊舟,你端的啥?这么香!”
“我姐做的红烧肉。”
“分我们点呗。”
苏泊舟大方,一人分了两块。一锅红烧肉,还没到知青点就分完了。他自己一块没吃着,回来跟苏晚舟抱怨。
苏晚舟又给他做了一锅。这次她多做了一些,让他带到生产队去跟大家一起吃。
苏泊舟在生产队的名声就是这么来的——“苏泊舟的姐姐做饭好吃”。
后来,苏泊舟开始跟着生产队的人上山打猎。
西山后面是大片的原始森林,林子深得很,里面什么都有——野兔、野鸡、麂子、獐子,偶尔还能打到野猪。生产队有几个老猎户,背着老式的火铳,带着猎狗,隔三差五就上山转一圈。
苏泊舟跟着去过一次,就上瘾了。
他不会用火铳,但他会用弹弓。他的弹弓打得准,十米之内,打麻雀一打一个准。老猎户们笑他:“你这弹弓,打麻雀行,打野猪不行。”苏泊舟不服气,回家找了一根粗皮筋,做了一个大号的弹弓,装上石子,对着院子里的树练了几天,打得树干啪啪响。
第一次上山,他打了两只野鸡。
野鸡是西山后山最常见的猎物,羽毛艳丽,飞不远,跑得也不算快,但警觉性很高,稍有动静就钻草丛里去了。苏泊舟跟在一个老猎户后面,走了半天,在一处灌木丛边看见一只公野鸡,尾巴长长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他屏住呼吸,拉开弹弓,石子飞出去,正中野鸡的脑袋。野鸡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老猎户竖起大拇指:“小苏,有两下子。”
苏泊舟得意得不行,拎着那只野鸡,一路小跑回卫生院。
“姐!你看!”
苏晚舟看了看那只野鸡,又看了看苏泊舟——这小子满脸都是汗,衣服上沾满了苍耳和鬼针草,鞋上全是泥,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不错。”苏晚舟说,“晚上炖了。”
苏泊舟乐呵呵地去拔鸡毛了。
那天晚上,苏晚舟用那只野鸡炖了一锅鸡汤。野鸡肉比家鸡肉紧实,炖的时间要长一些,她加了姜片、红枣和一小把三七须根,小火炖了两个多小时。炖好的鸡汤色泽金黄,上面漂着一层亮晶晶的油珠,香气浓郁,喝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苏泊舟喝了三碗,把鸡腿也吃了,吃得满头大汗。
“姐,我下次打只麂子回来,你给做红烧麂子肉。”
“你先打着再说。”
苏泊舟后来又上山好几次,打的猎物越来越多。野鸡、野兔、斑鸠,有时候还能捡到几窝野鸡蛋。他把这些猎物收拾干净,留一部分自己吃,剩下的托人带回昆明给二叔二婶。
第一次寄东西回家的时候,苏泊舟写了一张纸条塞在篮子里:“妈,这是我自己打的野鸡。姐炖的汤,我没舍得全喝,给你留了一只。你补补身体。”
二婶收到那只野鸡的时候,据说哭了。
二叔后来写信来,说二婶吃了野鸡汤,胃口好了很多,晚上也能睡踏实了。信的末尾,二叔用他那一贯严肃的笔迹写了一句:“泊舟长大了。晚舟,辛苦你了。”
苏晚舟把信收好,去厨房看了看灶台上的鸡汤。
苏泊舟又上山了,说是今天要跟老猎户去林子深处看看。她给他留了一碗鸡汤,用小火煨着,等他回来喝。
窗外的天快黑了。西山的方向,晚霞烧得正旺,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在叫,也不知道是在叫给谁听。
苏晚舟坐在小屋门口的台阶上,端着一碗鸡汤,慢慢地喝。
汤很鲜。鸡肉很嫩。日子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