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幺儿，幺儿。”婉婷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有个声音唤着这名字，遂睁眼四下看去，周围是漆黑的夜和寂静无声的紫色烟尘。
是夜的风刮得有些凌冽，大殿外的云海骤然间亮出许多道绛珠色的光线，蜇得她睁不开眼，墨色的乌云滚滚翻腾过来，雷声撼动着这片天。
幺儿，幺儿。
婉婷寻声看向这片面目狰狞的天的另一头，若隐若现地有一个身影正欲往下跳，凌冽刺骨的风将他单薄的身形刻画得甚是瘦骨嶙峋，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生气。
他，早已不是当日那只凌云展翅的炫铃箜！
他的名字叫贤真。
青风神尊门下的徒儿，贤真。
那个叫做贤真的少年郎高高地站在那云海的另一头，哭泣，欢笑，癫狂，隆隆的雷声淹没了他的声音，翻滚的云浪没过他单薄的身躯，凌冽的狂风吹起他的长发，根根青丝凌乱在这片漫无边际的天空里。
般若，般若性空，性空自在。
原来，他始终没有参透。
少年郎迎着风立起身，张开双臂，纵身一跃，一如当初他还是那个叫做般若的炫铃箜时那样凌云振翅。只是，他知道，他再不能自在，再不能扯开嘹亮的嗓子欢叫。
般若，般若。
婉婷急得大叫。
般若，般若。
少年郎睁开眼的时候听见有一个声音唤着这名字。
眼前是一片开满莲花的境地，天地相接，伸手就能触及那头顶的云霞，朵朵莲花洁白如雪，空灵洁净得似若无量梵境中的那一池莲花。
少年郎赤足踩在那浅浅的水域中，水中的灵鱼纷纷游开，他看见神尊一袭白衫携着那个叫做婉婷的女孩缓缓走过来，轻轻抚了抚他的前额，一如过去他犯了错原谅他时那样，神尊脸上始终是淡淡的笑。
往生吧。
他听见他用那一贯的沉沉的声音说道。
往生吧。
少年郎扑通一声跪下，在这片天地相接的圣地里，这一跪，溅起了足足两丈高的水花，万千灵鱼被这声音扰了清净，淅淅索索地朝看不到尽头的远处游去。
“师父！”少年郎颤抖的嘴唇里挤出这两个字。
“此事为师不怪你，你生性良善，投身做了一回炫铃箜，结了因缘，也算功德一件，只不过……”神尊背过身去，面不改色地说道，“历劫之后该放下的就得放下，那些虚而不实的东西只会扰了你的清净，让你不得往生极乐。”
说罢，遂欲用法力去了他那一世的记忆。
少年郎磕头乞求，头深深地埋进那浅浅的水潭里，再磕头，再磕头，再磕头……直至额头泛出殷红的血，垂泪道：“师父，贤真心甘情愿放弃往生极乐之因缘而堕入六道轮回，这一切贤真心甘情愿。”
神尊面有愠色，道：“你……当真？”
少年郎手里的碧瑶滑落下来，坠入这浅浅的水潭里，化作一缕烟尘，原来那一世的记忆已在他生命快要消逝的时候远去了。
一滴泪水从脸颊滑落，同那碧瑶一般坠入这浅浅的水潭里，殷红如血，一如那颗生在她眉心中间的红痣。红泪！
这名字动了他的凡心，扰了他往生六界的清净，却也使他欢愉、快乐。
“师父，徒儿有罪，可是徒儿不后悔，”少年郎跪地不起，信誓旦旦道，他嘴唇颤抖着勉力将最后几个字说得铿锵有力，“生生世世不后悔！”
生生世世不后悔!
少年郎殷红的泪水浸染了那一池的莲花，顷刻间那遍地的红莲如烈焰般一簇簇一丛丛热烈盛开，与天空赤红色的云霞一样，红得纯纯粹粹。
天与地，看起来更没有边界了。
神尊面上的愠色渐渐消散开来，叹吁一口气，缓缓道：“你既心意已决，那便随你去吧。”说罢，随轻轻一挥衣袖，天地间开始变化，那少年郎含笑回望一眼，双眼纯澈得如同明境一般。他感到自己的身躯正在发生变化，那双残破的羽翼正在复原，而他的身体正被层层绛朱色的羽毛覆盖。
般若，般若，性空般若，性空自在。
如此这般挺好。少年郎看着自己正在一点点化去的人身，闭上双眼，始终长跪不起，两行热泪顺着面颊流淌下来：情之一字，值得。
情之一字，值得，但他也该忏悔。
“红泪此生错付，爱而不得之苦令她险些犯下大错，瑶池一战，本尊已将昔日传授给她的修为悉数收回，以免日后她再犯下大错，念及昔日师徒情分，本尊没有要了她的性命，如今，她已同凡人无异，你可切莫照看好她，莫要让她再任性妄为。”这尊这番话说得凌厉无情又不失体面，只是说完这番话双眉依旧微蹙，再也没转过身去看那少年郎一眼，他曾听闻当年那尚言师尊也是这般弃了往生而择了轮回。轮回之苦，值得吗？情之一字，值得吗？他至今不知该如何作答。
冥河之水，清澈见底，万千灵鱼熙熙攘攘地在此地栖居，这灵鱼有着凡人心性，凡人有的喜怒哀乐它们皆有，它们所经之处必有莲花盛开，几万年来，它们受了那上古神巫灵性，使得那从冥河里生长出来的莲花中皆能生出人心来。
灵鱼齐哭，冥河之水不安分起来。
几道绛朱色的红光在眼前一闪，婉婷觉得心口一阵剧烈的痛，继而，许许多多的的记忆纷纷坠入她的脑海。
幺儿，幺儿。
这声声唤又萦绕在她的意识中，挥之不去。
冥河之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在她耳畔同那呼唤声交织在一起，她怔了怔，晕晕乎乎地扶住那汉白玉围栏。
她好像全记得了，又好像不记得了。
“幺儿……”她喃喃地叫了一声这名字。
脚下那片及至脚踝的水面泛起一片薄薄的白雾，她看到那几世的回溯，恍如昨日，缘起缘灭，甚是分明。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几万年前，在蓬莱山无稽崖，那朵静静绽放的芍药花，因这得天独厚的位置，仰视天地间万物的造化，又因受了日月之精华的恩泽，生得蓬勃美丽，于是，日日夜夜修炼，还望日后能修成仙，位列仙班，不再受凡间风吹雨淋日晒之苦。
只是，这样的好日子并不长久，某一日，她这愿望被一个上山采药的人生生掐碎，他翻越七座山，历经七七四十九日的长途，一路上遇过大大小小的洪水猛兽，不惜一切代价攀上这蓬莱山无稽崖最高峰，只为了采摘那一枝他心头的芍药花。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象过它的样子，如今一见，果然令他感到惊艳，终于将它连根采摘了去。
他要将它做成一味药引，给那病患服下。如此，兴许能让那病患好得快些。
哪知道世事总是难料的，待他欣喜地带着这历经艰险采摘的芍药花回到家中时，那病患已在几天前过世。
他，还是迟了一步。
又见那完好如初的芍药花，那满是生机的样子使他心头感到一丝罪过，遂将其载入土中，日夜悉心浇灌，望其能习惯这一方水土生长。好在，那芍药花还算有灵性，几天之后又长出新叶，长高了些许，这让那采药人欣喜不已，愈发喜爱这芍药花。往后的每一日，那采药人都会来照料这枝芍药花，直至他离开人世。
凡人总是熬不过生老病死，可惜了那枝芍药花日日想着修仙，入了那仙道，如今却没了那采药人的照料，又没了那蓬莱山上得天独厚的地势，只得依靠自己的修为汲取天地精华才得以活下去。
“等我！”那个草药人闭上双眼之前只喃喃地说过这句话，他终生未娶，膝下并无子嗣，好在他生前行医行善，积下不少功德，死后是几个好心的邻里将他下的葬。
等我，等我。
芍药花在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起来，它没有忘记他的恩情，也并没有忘记毕生的修行。几千年过去了，几世几劫过去了，天帝念及它伶俐可爱，终于给了它一个投胎人身的机会，然修为稍差一些，只得修成一具女体。遂将其投胎到一个盐商家里做女儿。
出生那日，盐商家后院里的莲花莫名其妙地一并开放，此奇景引来不少宾客观看，盐商心情大好，乐呵呵笑着道：“吾家小女慕莲啊！”遂给小女起名莲儿。
因她前世修为尚佳，这一世家境虽则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好歹自小衣食无忧，其父见她爱读书还请来了镇上最好的教书先生来教她识字。莲儿本性良善，只因她前世受了天帝教化，这一世她生来乖巧、伶俐，没让阿爹阿娘操多少心思，所以，深得爹娘疼爱、邻里夸赞。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十八年。
那一季，当簌簌的微风再次翻动起满园的菩提叶，莲花池中的莲花已不知在何时开满整个池塘，几朵莲叶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珠，整个院子看起来着实生气不少。
莲儿独爱赏莲，从不舍得亲自将这莲花采摘下来拿到集市上去卖。可是，阿娘却不同，她爱莲，却时常将那几株最好的莲采摘下拿去卖，她时常说，阿爹做生意不容易，家中除了那些昂贵的首饰，最值钱的也就属这些莲花了，能以此换几个钱可将日子过得更安生些。莲儿自小对花啊草啊的尤其爱护，哪怕是路边一株不知名的野草，也要绕开走，更别提家中那些花花草草了。眼见阿娘每回用剪子剪下那些莲花莲蓬来甚觉得心疼，却又碍于阿娘那番话不得不照做。
这个时节的小镇上是尤为热闹的，时常有人路过小摊前挑拣几枝莲花或者莲蓬去，若是遇上几个爱讨价还价的，有闲功夫对付几句，多费些口舌的功夫，若没甚功夫，也便只好依了对方性子，爽快成交，也好早早收摊。
“姑娘，这莲怎么卖？”路过的几位僧人在小摊前停驻下来，窃窃地聊着什么，目光正对着她小摊前那些莲。
“莲花十两一枝，莲蓬十二两一枝。”莲儿说着，方一抬头眼见一位模样十分端庄的僧人立在摊前，手里正拽着一枝莲蓬。
僧人听闻这话，面露难色，似若觉得并不值这个价钱，踟蹰了一番，又并未离去。
“尚言师兄，这家卖得也太贵了，咱们再去别处看看吧。”一旁的一位小僧人说着便拉着那模样端庄的僧人往另一个小摊走去。
“不了，尚官”他推开那小僧人拽着他的手道，“这佛莲生得好，就买这一家的。”
“可是……释天师尊让咱们省着点花那些铜子儿，我还想买几个木雕回去玩玩呢。”那小僧人压低了声音尴尬地拽了拽那个叫做尚言僧人的衣袖说道。
莲儿笑了笑：到底是看起来刚入寺不久的小僧侣，竟也会因为买佛莲的事各执己见的。遂笑着道：“想来此佛莲同你们二人颇有眼缘，莫不如，将这十二枝佛莲全卖给你们，供奉给佛祖，倒也是好事一桩。”
那僧人见他如此爽快，遂摸出衣袋里的铜子儿，算了算，悉数递于她，莲儿却分文不取，尚言又问她有什么愿望，若是他能助她实现一个愿望，那么这情分他也好还与她了，莲儿却只道：“惟愿与子生生世世执子之手，结为夫妻。”
尚言捧着佛莲的手轻轻抖了抖，细细思忖了一番，便道：“如此甚好。”
少女面容上生出一丝笑靥，一如他手里的那几枝佛莲，纤尘不染，皎洁无暇。
尚言素来是个言出必行之人，在莲儿这件事上也是如出一辙。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命里的有朝一日，他会成为六界无量朝法神尊的转世灵童，当他受了释天师尊洗礼披上袈裟时，他便知，他与她这一世的情缘就这样被斩断了。
那日的阴雨天，天空中飘洒的毛毛雨有些断断续续，空气里泛着草木泥土的气息，放眼望去，一望无垠的天连着一望无垠的地，阴沉沉的一片，不等尚言来得及避一避这雨，就被十八罗汉抬上那早先备好的步撵，风掀动起那华盖上的几只曼陀铃，在这风雨缥缈的白天凌乱地响着。
莲儿，莲儿，你在哪儿？
无论她将来恨他恼他，他都要撇开凡人七情六欲，放下一切欲望，坐上六界神尊的位置。
惟愿与子生生世世执子之手，结为夫妻。
莲儿！这一世，他最终还是负了她。
通天寺的大门缓缓地打开，师尊将他接下步撵，携着他走上莲花坐台，披上袈裟，受了戒，受了洗礼，受了膜拜，顺理成章地完成这约定俗成的礼制。
自这一天起，他便是无量朝法第十八代传人——迦揶尚言。
迦揶尚言，这个在凡夫眼中好听而又圣洁的名字，这个陌生的名字，这个他抗拒的名字，将在未来的每时每刻伴随着他。
尚言抬头看天，只见晦暗的天色和乌黑的云。
接下来日子，整整地下了一个月的磅礴大雨。
一个灰蒙蒙的阴雨天，有人敲开了通天寺的大门，传话要见一见迦揶尚言大人。
尚言推开那堆桌案上密密麻麻的经文，连着几日几夜的伏案劳形，使他略有些疲乏了，他推开沉重的木门，屋外的雨下得正欢，屋檐上滴滴答答的水珠子落入地面上大大小小的水洼里，那么吵嚷。长廊里弥漫着绵延不绝的紫檀木的馨香，诵经声不绝于耳，在这沉寂的阴雨天里显得愈发吵嚷。
走过曲曲折折的长廊，终于到了空旷的大门外的那片广场，远远地，尚言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伞孤零零地立在雨中——莲儿，她今日穿着一袭素衣，头上戴着头巾，薄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没眼，这些时日不见她许是消瘦了，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莲儿，莲儿，我是尚言，迦揶尚言。
雨中的少女一如既往地平静，伸手递给他一个木匣子，尚言接过来，里面是那颗水灵珠。
惟愿与子生生世世执子之手，结为夫妻。
如此甚好。
如此甚好！
来不及等尚言说句话，那少女已转身匆匆消失在晦暗的雨帘中。
暮鼓的钟声一遍又一遍响彻在湘江湖畔。
一遍又一遍……
再见莲儿时，她已成了别人的新嫁娘，而尚言也因此堕入六道轮回中，尝遍人世之苦。
尚言本是成为六界神尊的命，六根清净，却因命中这段露水姻缘破了这命局，这大概是神尊都未曾料到的。神尊掐指算过，凭着他生前的慧根，即使再世为人，亦可在历经一番磨难之后位列仙班，于是，便携了其师弟尚官暂代那神尊之位，只待他日他还了那情债后修成入了通天寺，成为无量朝法门下的弟子，再提携他成为六界神尊。
只是，有一件事，那些前尘往事，该忘的都忘了吧。
神尊说完这话，遂依着尚言生前的功德造了一番因缘，将其生魂置于那蓬莱山无稽崖上，赐名无鸾，且看他日后的造化。
无鸾出生的时候，天下并不太平，兵荒马乱的岁月里，其母沈氏怀胎三个月才将其生下来。那晚的星辉日月尤其耀眼，夜却静得可怕，偶有几只鸾鸟从天空嘶鸣着飞过，沈氏没来得及看自己的孩子一眼，便在生下孩子后悄无声息地离世了。
索性那日尚官师尊授了天帝之命下凡巡视，路过湘江湖畔时，见到那在沈氏身边嗷嗷待哺的婴孩，凑近一看，见那孩子天生额前有第三只眼，又觉得他面向平和，耳垂偌大，耳垂上隐隐地有着“无鸾“二字”，不觉叹息这是天意。
襁褓中的孩子忽然一声嘹亮的啼哭，日月星辉瞬时发出璀璨的光辉，大地一片生机。百花绽放，空中群鸟飞舞，林间万兽齐鸣。
尚官知道，昔日神尊便是将这因缘安排在湘江这一代，这孩子便是尚言师兄转世，遂将这孩子抱回通天寺中悉心照顾，这孩子自小便与一般的孩童不同，时常安静下来蹙眉，似若思索，尤爱听那曼陀铃之声，待他六岁时便能寺内的经文过目不忘，十二岁已通晓无量朝法中解读无字天书之法术，资质远胜过他那些同门师兄弟。
如此得意门生，尚官自是以此为荣，只不过这天底下断是不会有这般便宜的事，当年那释天师尊将尚官生魂投胎转世的因缘开启一事，虽则在情理之中，可心下还是急了些，所以，这孩子若要真在日后位列仙班，便要历经七世七劫，累积七世修为方可入了天道，承得起那六界之尊的位置。
于是，三万六千年后，尚官师尊才圆寂而去，临终前欲告知他现世因果，却在话还未说完之际，阖上了双眼。
三万多年了，他终于可以安心地睡去。
无论如何在这一世里，他和她的缘已成定局，前世未了的皆可在这一世里了结了的。
六界终不会一日无神尊，八方亦不会一日无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