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伊月就读的小学,同学们大多有绰号,绰号成为他们的称呼,成为他们身份的象征,成为其他人对他们最主观最直接的印象。
她像刺猬般孤独敏感,在浓雾弥漫的深山,跟随前方的身影,不敢走近,不敢问询。倘若跟随对方的脚步行将踏错,她就只能原路折返。
她穿过浓雾来到学校,这一程可真不容易,可再不容易也算迟到了,老师罚她拿着课本在教室后面站着。
她的座位就在倒数第二排,后排的男同学们对她挤眉弄眼,她权当没瞧见,一旦她恼羞成怒,那可称了他们的心了。
老师在讲台上眉飞色舞,声情并茂。他讲完一道题目后,似乎觉得听众们不够热情,于是他想和听众们互动一下,活跃气氛。
“现在谁能把我刚才讲的重复一遍?”他这样一提问,整个教室更安静了。他瞪着眼睛左顾右盼,试图发现有意向没勇气的听众,但是没有。
他的目光最终看向了和自己同样站立的人身上。
“这位同学!你来告诉我,我刚才讲了什么?”老师走到伊月身前。
同学们齐刷刷地看向她,她紧张极了,硬着头皮回答:“您刚才让我站这里。”
“然后呢?”老师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然后我就站这里了。”她的回答让同学们哄堂大笑也让老师勃然大怒,罚她在那里站了整整一节课。直到早读课结束,她才回到座位。
她刚坐下,同桌山猫就像往常一样翻窗进入教室。像往常一样“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脚,像往常一样两人爆发了争吵,像往常一样引来男同学们的围观起哄。
两人的矛盾由来已久,自新学期他们成为同桌后,伊月总是收到来自对方的“惊喜”。她打开课桌时总是小心翼翼,里面可能有飞蛾,毛毛虫,甚至癞蛤蟆。
每当她看到那些东西都会害怕,每当她害怕到惊呼,山猫和他的伙伴们都很开心,然后每当他们不开心了就会这样做。
山猫先声夺人:“你瞪着我做什么?谁让你过界的?”
伊月自觉理亏本想算了,可她抬头看去,只见山猫正和同伴们交换眼神,捂嘴偷笑。
她顿时明白过来,生气地大喊:“你就是故意的!”
山猫收起笑容,板着脸说:“我就是故意踩你的!怎么样?”
伊月无言以为,懊恼地坐下。
山猫得势不饶人地追问:“你不服气吗?丑八怪!”
“你才是丑八怪!”伊月忍无可忍,她也想去踩山猫,但被敏捷躲开,她拿起课本往对方身上砸,她成功了!
但山猫愤怒了,接过同伴递来的蓝墨水就往她的衣服上倒,她气得用头顶对方肚子。
山猫疼得哇哇大叫,直说她的头发像刺猬一样扎人。他们缠斗了一阵,互相抓住了对方的头发。
伊月见对方腾出手来,她闭上眼睛,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她是不自量力,可实在无法接受新衣服被泼墨水的事实。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睁开眼,发现是坐在后排的男同学拽住了山猫的胳膊。
他对山猫说道:“能安静点吗?你太吵了!”
山猫瞪着那个人,那个被老师视为累赘,被同学不断嘲笑的人,那个刚转入本班的留级生,那个比自己强壮的人。
“这是私人恩怨,你别多管闲事。”山猫明显经过深思熟虑,缓和了语气。
留级生没有松手:“欺负女同学不算,我和你之间才算。”
山猫脱口而出:“那你是要帮她了?你选择和女人站在一边?”他的同伴们顿时笑了,但他们没有出手帮助他。
他没有得到回答,他们就这样僵持着,直到班主任将打架的两人带走。
班主任是位即将退休的老人。时代变了,他还随身带着戒尺,穿着灰色中山装。他总是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刚上课就写下整黑板的知识点,然后逐个讲解,他会把黑板上的知识点全部讲完,拖堂时面对嘈杂的课堂也毫不在意。
他让两人站在办公桌前,自己则在老旧的木椅上坐下。他似乎心绪难平,椅子像快散架一般嘎吱作响。
他开口问学生:“你们为什么打架。”
“老师,是她先动的手。”山猫为自己辩解。
“老师,是他用墨水泼我衣服。”伊月不甘示弱。
班主任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再讲,他从抽屉中拿出一张表单,伊月垂下头,知道那是期中成绩单。
“两个不及格的人。”班主任起身问道,“知道你们为什么不及格吗?”
没人回答这个不光彩的问题。
“因为你们有力气,却不想用在学习上。”
“既然你们有力气。”班主任叹息着说,“那就去操场上跑几圈吧。”
山猫显然对这份处罚不以为然,嬉皮笑脸地走出办公室。
伊月没有离开,她决定鼓起勇气去争取,她对班主任说:“老师,我想换座位。”
“可是班里刚调好座位,其他同学会有意见。”班主任看起来很为难。
“其他同学不会有意见。”伊月大声说,“我要换到最后一排!”
伊月打量着新同桌,只见他稚嫩的脸上带着漠然,眼中透露着疏离,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总是眉头微皱望着远处的群山,彷佛群山之上的风景才是属于他的课堂。
伊月犹豫着是否向他道谢,她想倘若自己贸然开口,会不会让他觉得讨厌?毕竟班里的男生都反感和女生说话,认为这是背叛他们群体的表现。
可如果现在不开口,以后就再也没有勇气。趁同桌看向自己的时候,她迅速一本正经的道谢。
同桌被逗乐了,但很快轻咳两声,止住笑容说:“不客气。”
“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我只是在劝架,如果你和以往一样忍气吞声,谁也帮不了你。”
伊月低头不闻挖苦,抬眼不见戏谑,于是傻笑着附和:“是啊,是啊!”其实她心里清楚,她不还手是害怕报复。
同桌似乎明白她的处境,说道“你要是考个好成绩换到前排,他们就不会再注意你了。”
“可是我办不到。还有其他办法吗?”
“这个嘛!”知行若有所思地说,“你可以找帮手。”
这可不行!伊月有自尊心,会露出牵强的微笑,会用书本遮盖课桌上的划痕,会将泪水流至寂静无人的寒夜。她不可能去找别人帮忙。
她觉得自己肯定疯了,竟然开口问:“那请你帮助我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用手捂着眼睛,偷偷打量着同桌的反应。
对方似乎也愣住了,但只是一小会,很快他就说:“你都不了解我。”
“我知道你叫李知行,因为迟到早退总是被点名。”伊月补充道,“可你从没有和其他同学闹过矛盾。”
知行同学自嘲道:“难道不是因为我不合群吗?”
“我想你只是习惯独来独往,如果你愿意和同学们来往,肯定能交到许多朋友。”
“有谁愿意和留级生做朋友呢?你说让我帮忙,可在我看来,你们简直就像在玩过家家一样。”
“可你刚才的帮助对我很重要,我愿意和你成为朋友,哪怕你今后不打算帮助我。”
知行同学说:“等你取得好成绩就不会说这番话了。”
“不对。”伊月说,“成绩不该成为朋友间的隔阂。”
知行同学收起笑容,严肃地说:“我知道你平时有在努力学习,而我并没这个打算。我们的区别就是好孩子和坏孩子,我们不可能成为朋友。”
伊月说:“我想即使是成绩也不能说明好坏,能够对我出手相助,说明你是位有正义感的同学,你肯定是很好的朋友。”
知行同学笑着说:“敢对初识的人下判断,看来你并不是胆小,可为什么以往不敢反抗呢?”
“我也不知道,可我现在对你说的话,比对其他同学加起来的都要多。知行同学,我们成为朋友的事,能请你考虑一下吗?”
“感觉是份麻烦的差事。”知行同学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最终他说道:“我们不会成为朋友,但我会以同学的身份监督你。”
伊月高兴地说:“那请多指教了,知行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