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知行同学真是严格的监督者,伊月心想。每当自己上课走神,他就会伸出双手在她眼前晃荡。
她的目光望向讲台的方向,很容易就看到坐在前排的公主。
公主像洋娃娃一样,梳着好看的辫子,穿着白色长裙。她五官小巧,眼睛却很大,眼波流转,就像会说话的一池清泉。
伊月相信即使她不是班长,不是老师们看重的人,也不会受到欺负。
下午的体育课他们被安排分组练习,女同学在教学楼侧面的圆形花坛练习跳绳,男同学聚在操场上踢足球,体育老师则兼职裁判和监护人的工作留在男同学那边。
伊月落在最后,当她开始练习时,其他同学已达成指标,她们聚在花坛另一侧的草坪上聊天。
她不觉得无人欣赏是种难堪,开始专心跳绳。感觉到有人走近,在身前停下脚步,但她不以为意。
“跳得不错啊!跳得真不错!”
她认得声音的主人,本班同学屠夫,他的绰号承自家长,同时继承的还有体型,他凭借人高马大的优势成为调皮男孩们的头目。
她停下动作,抬眼望去,只见屠夫穿着黑色棉绒风衣站在花坛的台阶前,托着浑圆的下巴,挺起肥硕的脑袋,眯起眼睛打量着自己。
她顿感害怕,扔掉跳绳想要逃走,但看到校园的围墙,又觉无处可逃,索性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对方。
屠夫笑而不语,藏在他身后的山猫探出头说:“我们闹了一场,也都受到了额外惩罚。”
伊月不明其意:“我可没受到其他惩罚。”
山猫摊开双手,极富情绪地表达:“失去我这样的好同桌,难道不是天大的惩罚?”
伊月坦诚地说:“是我要求换的座位。”
“为什么啊?”山猫似乎难以置信,“别人都求之不得呢?”
“我想事实不是这样。”伊月打断对方的臆想,“因为现在你还没有新同桌。”
山猫咬牙切齿,摩拳擦掌,似乎要有所行动,但被同伴制止。
屠夫背着双手,走到伊月面前,很有派头地发话:“你和我朋友的恩怨,本不至于我出手。我相信他能够摆平,他自己也这样说。”
他的言辞逐渐激烈:“他当然能够摆平!但我不能不帮朋友,这就是义气!”
他摇头并惋惜地说:“而你不懂义气,这就是你挨打的理由。”
伊月感到无力辩解,看着麻木围观的女同学,她想这并不怪她们,换成自己也同样如此。害怕惹上麻烦,害怕引来报复。祈求痛苦不会降临于自身,祈求自身承受的痛苦是最后一次。
班长喊道:“快去叫老师!”见无人动身,她打算自己去。
屠夫拦住她,卷起衣袖露出肥胖的胳膊,嘲笑着发问:“你觉得老师就能阻止我们吗?”
班长显然被吓到了,怔怔呆在原地。
伊月闭上眼,既然逃不过,只能当做一场噩梦了。噩梦没有成真,她猛然听见山猫的惨叫。她睁开眼,只见山猫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是知行同学!他又一次替自己出头了,他被屠夫等人团团围住,毫不畏惧地与他们缠斗,他的衣服上不断出现新脚印,可他没有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谁喊道,“老师来了!”
屠夫的手下作鸟兽散,他却不走,直言道:“来分个输赢吧!你知道的,如果你输了,她就要…”他话音未落,就被一拳打在肚子上,然后表情痛苦地蹲在地上,这一幕恰巧被老师看到。于是两人都被带走。
伊月顾不上后怕,赶紧追上去,同学们很快在操场上围成一圈,她站在人群外围,看见屠夫灰头土脸,狼狈至极,手臂上有新鲜伤口,嘴角还留有血渍,满脸痛苦地由两位同学搀扶。
另一边是被老师制住双手的知行同学,他衣衫凌乱,脸上有几道血红的爪印。
老师让同学们带屠夫离开,他立刻赖在地上大喊:“我哪都不去!等我家人过来!”
他像泥鳅那样滚来滚去,没人能抓得住他。而他的黑色风衣,因为沾满枯草和灰尘,也变成泥鳅的颜色。
屠夫的爸爸简直比救护车还快,他在学校附近的菜场经营肉铺,兼职杀猪,大家对他都不陌生。
他身高体壮,满脸横肉,眼中透露着凶狠,他在山猫的带领下一路风风火火的小跑,简直像出笼的猛兽一般,围观者不由自主地让开道路。
他先是紧紧抱住儿子,然后质问老师:“是谁干的?”
老师没有回答,而是提醒他松手,抱得太紧孩子会疼。大屠夫看到哀嚎的儿子,恍然大悟地松手。
他看了一圈,很快就找到答案。他想冲上去,老师就放开知行,拦住他并解释:“孩子们有点误会。”
“误会?”大屠夫愤怒地说:“要是我的孩子打人,那才是误会!你现在能拦着我,等下也拦不住,我现在知道轻重,等下可就不知道了。”
老师一把没拉住,他就走上前狠狠甩了知行一巴掌。他的动作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伴随清脆的响声,知行的脸颊迅速高高肿起。
大屠夫转头询问儿子:“你怎么回事?怎么被人打趴下了?”
“他趁我不注意,偷袭我。”
大屠夫又问知行:“你为什么要打人?”
知行答:“是他非要分个高低。”
“分个高低?”大屠夫气反笑,“我家孩子谦虚礼貌,肯定是你冒犯到他了。”
知行说:“我可没冒犯他,是他想对女同学动手。”
“哦?”大屠夫眯起眼睛,“那是谁?”
知行答道:“是谁不重要,反正他打算这么做。”
“到底是谁?自己站出来!”大屠夫扫视着四周,他说得咬牙切齿,似乎想替儿子完成心愿。
所有人都后退了一步,没人出面,大屠夫很满意这个结果。他冲知行挥了挥拳头:“看来你根本就是胡说!我先告诉你,你放学后免不得一顿打。不仅因为你动手,而且还撒谎,撒谎是天大的罪过!”
没人说话,没人想多管闲事,没人敢和屠夫作对。伊月也不敢,也许置身事外,就可以高枕无忧。
但当她看向知行,看到他眼神闪躲,看到他手脚发抖,心想原来他也在害怕。他害怕却在袒护自己,自己怎能袖手旁观?
她走到前排,往前迈了一步,她只往前迈了一小步,就已经脱颖而出。
她的举动显然出乎大屠夫的意料,对方眼中掠过惊恐,茫然地问:“是你?”
伊月点头。
“那他到底有没有对你动手?”
伊月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他要打你呢?”大屠夫不屑地说,“看看你的脸有多脏,衣服有多旧,我家孩子…他大概只想提醒你注重外表。”
“就是!”小屠夫附和着说,“我当时就是想让她去洗下脸。可她竟然误会我的一片好心。”
“行了行了!”大屠夫喝止了他,然后对伊月说:“既然你没有受到伤害,这事就和你没关系,对吗?”
伊月未及回答,知行同学抢先答道:“和她没关系,这是我和你孩子之间的事。他如果想继续,那我也会奉陪。”
大屠夫不怒反笑,他对老师说:“你也听到了,这可不是误会。我的孩子没有动手,但是受了委屈,还被威胁。我肯定是要个交待的。你们校长我也认识,如果你们处理不了,那就由我们代劳。”得到老师的首肯后他带走自己的儿子。
知行同学沉默着被老师带离,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远方,望着他山顶之上的课堂,那里蓝天白云,明光艳影。山顶之下却是枯败萧瑟,一片荒芜。
伊月茫然地等待下课,茫然地走进教室,茫然地回到座位。她担心被报复,但似乎无人寻仇,她想同学们欺负弱者,并非天性使然,只是受可怕习俗的影响。
她坚信世上存在着正直高尚的人,他们能够改变陈规陋习,但她又固执地认为,他们站在云端高处,身处山峦彼端。他们不会看到她的处境。
现在她知道,即使他们再博学多才,也无法看透人心。倘若她不敢抬头,不敢伸手,不敢往前,那她将永远不能知道,他们已自夜空投下光影,他们已将手臂垂在窗前,他们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她知道他们,但不必寻找他们。因为知行同学就是他们的同伴啊。
上课铃打断伊月的想象,她跟随同学们起身喊“老师好”,也许是即将放学的缘故,大家都很热情,老师也眉开眼笑。
她瞥见知行的空座,内心十分担忧,同学们都已落座,她还站在课桌前。
“后排那位同学?”老师瞬间变脸,“你怎么回事?”
伊月轻声回答:“老师,我身体不舒服。”
老师不悦地问:“然后呢?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了?”
伊月没在意起哄的同学,鼓起勇气说道:“老师!我想离开一下。”
老师将教科书往讲台上一扔,愤怒地质问:“你身体不舒服就想离开,那我身体不舒服是不是不用上课了?”她直接同意这个请求,让伊月站到教室外面。